第125章 人心之恶

  许新年与陈氏闻言，心头俱是一沉，不祥的预感陡然砸实。

  见大武跑得气喘吁吁，许新年强压住慌乱，厉声喝问：“慌什么！仔细说，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

  “小、小人原本打听到，是妙音坊的乐师劫持了人，要、要为亡妻伸冤，还埋了火药……”大武喘着气，语速极快，“小人本想着远远看个热闹，可、可谁知……”

  “谁知什么？快说！”许新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  大武咽了口唾沫，脸上血色褪尽：“谁知……小人看见妙音坊侧门附近，停着……停着咱们府上的马车！就是小娘子常坐的那辆！”

  “什么？！”陈氏惊呼一声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抓住许新年的手臂，声音发颤，“夫君！棉棉她……”

  许新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，眼前发黑。他稳了稳心神，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妻子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：

  “夫人，你且在家中等候，千万不要慌。我立刻去现场。”

  说罢，他松开陈氏，转身就朝门外大步走去，衣袍带起一阵风。

  “老爷，等等我！”大武连忙跟上，一边疾走一边继续禀报，“现、现下是寺卿大人亲自在现场坐镇指挥，金吾卫和武侯铺已将那边围得水泄不通。大理寺的万大人也在，正带人查案、调卷……”

  许新年脚下不停，面色铁青，牙关紧咬，只恨不能插翅飞过去。

  *

  乱葬岗。

  新掘开的土坑旁，已搭起了简易帷幔。

  老仵作正蹲在临时铺开的油布旁，对着那具残骸仔细检验，声音平板无波，却字字惊心：

  “尸身腐坏已深，近乎全副白骨，皮肉筋络十不存一，只余些许脆韧带与软骨粘连。裹身衣物亦尽数朽烂。”

  “再看这四肢骨节要害处，”他用手中细铁签虚点，“皆有边缘齐整、似利器凿穿的孔洞！不止一处。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老仵作越说越细，张津越听越惊，这哪里是突然疾病亡，分明是手段极其残忍的虐杀。

  他不敢耽搁，拿着尸格，快马往妙音坊赶。

  与此同时，杜侍郎府。

  李清带着人，已在其子杜鸿的卧房内有所发现。

  撬开一处隐蔽的墙板暗格后，里面赫然藏着数枚特制的、长约三寸、带有倒刺的怪异银钉，以及三缕用褪色红绳仔细系好的女子青丝。

  多年刑名的经验与直觉告诉他，这两样东西，极有可能是重要物证。

  “全部封存，作为重要物证。”李清面色凝重，将东西小心放入封盒，“走，立刻去见大人！”

  西市，封锁线外。

  许新年的马车堪堪赶到，正被值守的金吾卫拦下盘查。

  他心急如焚，正要亮明身份交涉，却见两骑快马先后疾驰而至，正是张津与李清。二人甚至来不及与他招呼，只匆匆亮出大理寺腰牌，便如旋风般冲进了被重重围住的妙音坊。

  许新年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内的背影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  *

  妙音坊内。

  气氛凝滞。张津快步走入，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，便躬身向羲知鹤禀报：

  “大人，尸检初步结果已出。”

  他展开手中尸格，语速清晰却沉重：

  “据骸骨所见，死者生前曾遭持续酷刑，至少有两种——”

  “其一，四肢曾被尖长铁器反复穿刺、钉缚。骸骨关节要害处，留有数处边缘锐利的贯穿孔洞，孔周骨壁有受力迸裂之痕。”

  “其二，死者口喉之内，曾灌入滚沸热油。喉间软骨与邻近骨节，俱有焦炙变形之迹。”

  “此外，肋骨间有多处旧伤断痕，系钝器反复殴击所致。”

  张津略顿，目光扫过台上猛然绷紧、目眦欲裂的流云，声音沉痛却清晰：

  “综其四肢钉穿、喉管焦烂、骨断失血诸状，死者极大可能亡于剧痛惊厥、血竭气绝，兼喉毁窒息。其殁前……受苦甚烈，历时非短。”

  他合上尸格，斩钉截铁道：

  “此绝非卷宗所载‘自戕’或‘暴病’，实乃虐杀！”

  他话音方落，李清随即上前一步，双手捧上一个木盒：“禀大人，在杜鸿卧房暗格中搜得数枚特制银钉。其形制、尺寸，与尸格中所载‘尖长铁器’之描述，极为吻合。”

  台上的流云在听到“四肢钉穿”、“喉管焦烂”时，已浑身剧烈颤抖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血，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的压抑呜咽。

  许星棉亦是听得浑身发冷，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。她从未想过，人心之恶，竟能至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
  唯有羲知鹤，面色依旧平静。

  他目光扫过那木盒中的银钉，又掠过李清呈上的几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，最后落在张津带回的一只木盒上。

  “将杜鸿画押证词，连同这些物证，一并呈送御前，奏请陛下圣裁。”

  “是！”冯京肃然领命，接过证物与文书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
  羲知鹤这才走到案前，打开了那只木盒。里面是几件零散旧物，他从中拾起一支已有些发暗的银簪，举在手中，转向台上已然崩溃的流云：

  “流云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，“该放人了。”

  流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银簪，赤红的眼中尽是悲痛。

  那是他当年偷偷攒钱，为琳琅打制的银簪，他仿佛又看见那天他亲手插在她发间……

  她回过头，对他嫣然一笑……

  “当啷”一声，一直抵在许星棉颈间的短刀，掉在了地上。

  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，踉跄着向前扑去，伸出手，想要够到那支近在咫尺、却又遥如隔世的银簪。

  “月禾……我的月禾……”

  变故只在一瞬。

  就在流云心神涣散、伸手欲夺银簪的刹那，羲知鹤动了。右腿如电，狠狠踹在流云胸腹之间，将人直接踹飞出去，重重撞上梁柱。

  许星棉双腿一软，向前跌去，却被羲知鹤伸臂稳稳接住。

  同一时刻，江同的手刀已让小童无声瘫倒。舞台角落，火星离火药仅差分毫，被倏然现身的右骁卫精准掐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