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花街（终）

  “你有什么好笑的？”

  拍卖师的声音嘶哑，盯着飞羽信脸上那抹越来越深的笑容，脸色如浸水的纸般迅速阴沉。

  他手中弩箭已上弦，对准飞羽信眉心。

  “把玉铃铛交出来，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
  “全尸？”飞羽信歪头，琉璃金的眸子天真地眨了眨，“真有趣呢~”

  “我说话算——！”

  话音未落。

  【噗呲】

  无数细密的血线从拍卖师身体内部迸射而出，像一张突然绽放的猩红蛛网。

  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胸口，手臂，腹部同时裂开细纹！

  下一瞬。

  【哗啦！】

  他颈部以下的部分，如被打碎的瓷像般碎裂成数百块。

  血肉，碎骨，内脏哗啦啦洒了一地，只剩一颗头颅还保持着惊愕的表情，在空中停留一瞬，随即“咚”地滚落脚边。

  飞羽信用脚尖轻轻踢开头颅，哼笑道：

  “这可是我给秋秋买的礼物呢~你想拿回去？那得先变成这样才行哦。”

  几乎同时。

  【嗡！】

  淡紫色的月光自三楼倾泻而下。

  月光所及之处，弩手，打手，逃窜的宾客...

  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凝固，随即身体浮现出细密的月牙状斩痕，如被无数新月同时切割。

  没有惨叫，只有血肉分离的闷响，和尸体如河堤般垮塌的轰鸣。

  整座月华楼在一个呼吸间，变成了尸骸堆叠的地狱。

  飞羽信仰头，看见黑死牟静立于尸山之巅，虚哭神去已归鞘。

  月光在他身后铺开，将墨发染成淡紫，面具下的脸无悲无喜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
  “带走艳阳石。”

  “遵命~”飞羽信转身，手伸向紫檀木匣中的宝石。

  指尖触及宝石表面的刹那——

  【嗤！】

  剧痛炸开！

  他的右手腕被一道炽热刀光齐根斩断，断口处没有再生，反而如被烈阳灼烧般焦黑碳化，传来钻心蚀骨的痛。

  “哎呀呀？”飞羽信看着自己掉落的手，又看看还在冒烟的断腕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，“为什么，长不出来呢？！”

  话音未落。

  【轰！】

  如太阳陨落般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
  那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时，飞羽信琉璃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  那张脸，与黑死牟隐去四眸后的容颜几乎一致，却更冰冷，如同镜面倒映出的另一极。

  继国缘一。

  “猎鬼人？”飞羽信强忍剧痛，嘴角重新勾起弧度，“这宝石可是我花十万金买的哦~你这是强盗行径呢。”

  缘一没有回答。

  他甚至没有看飞羽信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，斑纹在颊边如余烬般暗红，呼吸平稳得可怕。

  但当他抬起眼，那双通透世界的眼眸扫过飞羽信的瞬间——

  恐惧。

  纯粹的，源自本能的恐惧，如冰锥刺穿飞羽信的脊椎。

  他想起稀血家族那夜，这道身影如何如日光撕裂黑暗，如何让无惨大人的细胞都在颤栗。

  “恶鬼，杀。”

  缘一的声音，没有任何情感。

  日轮刀在他手中燃起，那是浓缩的日光！

  刀身化作灼目的赤色，光芒所及之处，血污蒸发，鬼气溃散。

  “日之呼吸·一之型——”

  飞羽信疯狂催动血鬼术，“赤色雨——！”

  赤色雨幕尚未成型。

  缘一的身影已经消失。

  不，不对！那根本就不是消失！

  而是快到了极致！

  飞羽信只看见一道日轮般的圆弧光芒在眼前放大，下一秒，滚烫的刀尖已抵住他的咽喉。

  皮肤被灼穿，发出焦臭。

  要死了！！！

  这个念头清晰浮现。

  就在刀锋即将刺入的前一刹。

  【哗！】

  清冷月华如瀑布倾泻，撞上灼目日光！

  “月之呼吸·一之型·宵之宫！”

  黑死牟的刀，挡在了缘一的刀前。

  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。

  【轰隆！】

  月华楼三层以下的墙壁同时炸裂！

  日光与月光交织成毁灭性的冲击波，将飞羽信如落叶般掀飞，撞穿数道墙壁，重重摔进百米外的街巷。

  废墟中央。

  月光与日光仍在对峙，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

  黑死牟缓缓取下面具。

  六只眼眸在月光下静静睁开，倒映着缘一的身影。

  那眼中没有杀意，只有深潭般的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。

  痛楚，憎厌，无奈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...

  思念。

  缘一收刀入鞘。

  他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，变成一种近乎卑微的关切。

  斑纹在他颊边不安地明灭。

  “对不起，刚刚失礼了。”

  他向前半步，又硬生生止住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。

  “我有伤到您吗？”

  严胜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  无数话语涌到舌尖。

  质问，斥责，或是别的什么。

  但最终，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，手指微微勾了勾。

  “没有。”

  缘一的声音发颤，“我很想见您。”

  他咬着下唇，几乎咬出血痕，像在用疼痛克制扑上去拥抱的冲动。

  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严胜，那双通透的眼睛里，此刻只装得下一人。

  “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。”严胜别开视线。

  缘一眼中的光太刺眼，刺得他生疼。

  他转身，望向楼外明月。

  “我选择了自己的路。”

  “那是一条能让您通往至高领域的路吗？”缘一问得很轻。

  严胜沉默了。

  月光一寸寸爬上他的肩，发丝被染成霜色。

  缘一就那样站着，等他回答，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。

  许久，严胜开口：

  “是。”

  “缘一不信。”

  缘一的声音虽然平静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
  严胜冷言，“把艳阳宝石交出来。”

  “若是缘一拒绝呢？”

  严胜怔住了。

  记忆中，缘一从未拒绝过他。

  那个永远顺从，永远仰望他的缘一，此刻却用一句话，将他所有预设的话语全部堵死。

  他从没想过，有一天会被缘一拒绝。

  空气凝固。

  “若缘一执意不交呢？”

  缘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时，已近在咫尺。

  严胜甚至没看清他如何移动，仿佛日光本身进行了跳跃。

  缘一已站在他面前，鼻息拂过他脸颊。

  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火焰。
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

  “此次，缘一不能再纵容您了。”

  月光下，二人的身影几乎重叠。

  一人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  一人眼中是山崩海啸的震惊。

  而百米外的街巷中，飞羽信挣扎爬起，看着自己无法再生的断腕，又望向月华楼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，琉璃金的眸子里——

  第一次，染上了恐惧的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