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难道就只有你，背负着仇恨吗？

  秋雨时节，雨水缠绵如泣。

  竹屋内药香氤氲，珠世将刚熬好的药汤倒入瓷碗，褐色的汁液在碗中漾开细纹。

  她将碗递给小佳千千代，目光透过窗棂，投向庭院中那道被雨幕模糊的身影。

  “他还在练剑？”

  珠世蹙眉，声音里压着忧虑，“自醒来那日起，便未停过。这般耗损……莫说旧伤未愈，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。”

  小佳千千代接过药碗，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。

  她随珠世的目光望去。

  庭院中，秋山叶正执刀劈斩木桩，动作暴烈，每一刀都像要将雨幕撕裂。

  “那夜……”千千代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我被前主公调往远地执行任务，归来时，府邸已成血海。”

  她垂下眼睫。

  “原以为是他器重我，如今才明白……是刻意支开。我不懂，为何非要行此险棋？为何不肯等缘一归来？”

  珠世静默片刻。

  雨声敲打竹檐，淅淅沥沥，似无数细碎的叹息。

  “人一旦将使命背成枷锁...”她缓缓道，目光仍锁在秋山叶被雨水浇透的脊背上，“便再也看不见旁的路。执念过盛，终成孽因。”

  她收回视线，看向千千代。

  “去劝他歇歇罢。药需趁热喝，人也需喘口气。”

  千千代颔首，执起纸伞踏入雨中。

  庭院里，秋山叶的刀锋正卷起。

  风之呼吸·三之型·晴岚风树。

  剑气割开雨丝，却割不破这片潮湿的，无休止的寂寥。

  木桩上早已刀痕累累，碎屑混着泥水溅开，像某种无声的溃烂。

  “秋山。”千千代在他身后停下，“停一停，该喝药了。”

  秋山叶恍若未闻。

  刀锋再次斩落，力道狠得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  他的头发全湿透了，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颈侧。

  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，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。

  其中或许混着眼泪，还是的什么，只是雨太大，看不真切。

  握刀的掌心早已磨破，绷带被血和雨水浸成暗色，每一次挥斩都有新鲜的血液渗出。

  “秋山！”千千代抬高声音，伞沿的雨水成串坠下，“珠世夫人说了，你再这般，旧伤必定反复——”

  话音未落，秋山叶骤然收刀。

  他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那双曾经清澈如雪眼睛，此刻空洞得像被掏尽的深井，只剩一片望不见底的漆黑。

  他径直伸手，拿过千千代手中的药碗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  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。

  药汁极苦，他却连眉都未皱一下，只将空碗塞回千千代手中，哑声道：

  “多谢。”

  旋即，刀已出鞘。

  风之呼吸再起，剑势比先前更疾更厉，像要把肺腑里所有的痛与恨都劈斩出去！

  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异常单薄。

  衣物湿透后紧贴身躯，清晰勾勒出骨头的轮廓，仿佛这半月已抽干了他血肉里的温度。

  千千代握着尚存余温的瓷碗，指节发白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从前...

  那个会挑眉嘲讽她‘鸣柱大人今日刀法软得像面条’，会因她一句调侃而气得跳脚，会在战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替她包扎伤口的秋山叶。

  而不是眼前这具，只剩仇恨驱动的空壳。

  胸腔里某处狠狠一揪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
  “秋山！”她猛地丢开纸伞，任雨水瞬间浇透衣衫，几步冲上前，从身后死死抱住他！

  “停下！求你停下！”

  秋山叶浑身一僵。

  剑气骤散。

  他垂眸，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双纤细却用尽全力的手臂，雨水顺着手背蜿蜒，像泪痕。

  “松手。”他的声音很沉，“别阻止我。”

  “我不！”千千代将脸埋在他湿透的后背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！秋山，你会死的，你真的会死的！”

  “我说了。”秋山叶猛地发力，攥住她的手腕向外扯，“不需要！”

  他本意只是挣脱。

  可千千代踉跄后退，足下踩到湿滑的泥泞，整个人失衡栽倒。

  【噗通】

  泥水溅起。

  她狼狈地跌坐在积水里，衣裙瞬间污浊不堪。雨水混着泥浆顺着脸颊滑落。

  时间，仿佛静止了。

  千千代怔怔抬头，看着秋山叶仍背对着她的身影，眼眶倏地红了。

  “秋山叶，我讨厌你。”

  她歇斯底里：

  “我讨厌你总是不听人劝！

  讨厌你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！

  讨厌你现在这副……这副好像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在痛苦的样子！”

  泪水夺眶而出，与雨水交织。

  “难道只有你想报仇吗？

  只有你背负着使命吗？！

  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啊！！”

  她终于崩溃，哭喊道：

  “大家都已经不在了，要是连你也死了，这世上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…”

  “那我也不要活了！！”

  最后一句，嘶哑决绝。狠狠劈开了秋山叶周身那层坚硬的壳。

  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  手中的日轮刀哐当一声脱手坠地，砸进泥水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
  他缓缓转身，看见跌坐在泥泞中痛哭的千千代。

  那个曾经骄傲明亮，会与他针锋相对的鸣柱...此刻浑身湿透，满脸是泪与泥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。

  所有的暴烈，仇恨，麻木...在这一刻寸寸裂开。
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

  他踉跄上前，跪倒在泥水中，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
  “对不起，千千代。”

  秋山叶的嗓音，早已破碎的不成样子。

  “我昏迷这半月，是你不离左右，我却这般待你。”

  他一遍遍重复，手臂收得发颤。

  “对不起，别哭了……求你。”

  千千代在他怀里抽噎着，忽然攥紧他湿透的衣襟，抬头喊道：

  “若真觉得对不起，现在就去休息！立刻！！”

  秋山叶怔了怔，终于低头，迎上她红肿却灼亮的眼睛。

  许久，他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  “好。”

  他起身，将她打横抱起。

  千千代惊喘一声，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。

  两人浑身湿透，体温在冷雨中微弱地交融。

  竹屋的门，吱呀打开。

  珠世立在门内，手中捧着干燥的布巾，目光静默地掠过他们狼狈的模样，侧身让开。

  “进来吧。”她轻声道，“炉上煨着热汤。”

  檐外秋雨未歇，绵绵如诉。

  屋内昏黄的灯火，终于映亮了两道相互依偎的，湿漉漉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