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惊恐的林晟
作者:爱睡觉的喵
七月初三,泸川县的天空澄澈如洗,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,懒懒地挂在天边。虽已入秋,但“秋老虎”的余威尚在,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,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。
林晟的马车停在县衙门前时,他特意掀开车帘望了望那对石狮子——它们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却在今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。门楣上“泸川县衙”四个大字,墨色新润,显然是近期重新描过。
“老爷,到了。”车夫压低声音提醒。
林晟整了整身上那件湖蓝色杭绸直裰,又将腰间玉佩的位置调正,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。他今日的穿着颇为考究:既不过分奢华惹眼,也不至于寒酸失礼。这分寸他拿捏了一辈子。
门房是个机灵的小伙子,见到林晟连忙躬身:“林老板,大人已在二堂等候多时了。”
林晟微微颔首,随他穿过仪门。县衙的院落比他想象中要整洁许多,两侧廨房的门窗都新刷了漆,院中那棵老槐树郁郁葱葱,树下石桌上还摆着未完的棋局。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同于往任县令的气息——井井有条,却又透着生气。
二堂的门敞开着,张胜正站在一幅泸川河道图前沉思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林老板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林晟快走两步,长揖到地:“草民林晟,拜见张大人。”
“快快请起。”张胜伸手虚扶,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多礼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衙役奉上茶来,是当地的明前茶,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林晟端起茶杯,却不急着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等着张胜开口。
张胜果然先说话了:“林老板也看到了,泸川县堤坝已经顺利完工。这离不开林老板的高义,如没有林老板捐赠的八百石粮食,这项工程怕是要拖延到汛期之后了。”他站起身,郑重地抱拳行礼,“本官代泸川的百姓,谢过林老板。”
林晟慌忙起身还礼:“大人言重了!修堤筑坝,护的是全城百姓,林某不过是尽一份绵薄之力。要说功劳,全在大人运筹帷幄、指挥得当。这些日子城里谁不夸赞大人是百年难遇的好官?”
这话说得漂亮,却也是实话。自张胜到任以来,先是以雷霆手段整顿盐政,让童守志栽了个跟头;又以巧妙手段募集钱粮,赶在汛期前修好了堤坝。如今泸川百姓提起这位年轻县令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
张胜重新落座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。林晟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——这是要转入正题了。
果然,张胜又寒暄了几句天气、收成之类的话,话锋一转:“其实今日请林老板来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来了。林晟心中暗道,面上却愈发恭敬:“大人但说无妨。只要林某能办到的,绝不推辞。”
张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说来惭愧,本官想办一扬‘豪杰宴’,遍请泸川及周边有识之士,共商地方发展大计。只是县衙简陋,醉仙居又太过喧闹,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扬地。听闻林老板在城西有处梅园,清雅别致,不知可否借用一日?”
林晟一愣。
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:再募捐、摊派、甚至是暗示他“自愿”出让某些利益。唯独没想到,只是借个园子。
这一愣神不过瞬息之间,林晟随即笑道:“承蒙大人看得起,梅园能得大人选用,是它的福分。却不知大人打算何时用?需要林某做何准备?”
话一出口,林晟自己都觉着有些太过殷勤了。但转念一想,这对年轻夫妇行事往往出人意料,上次捐粮之事,看似吃亏,实则让他在泸川士绅中赚足了名声。如今借园子,焉知不是另一个机会?
张胜显然没料到林晟答应得如此爽快,顿了顿才说:“定在七月初十。时间仓促,只有四日准备,实在惭愧。若林老板能派些人手相助,本官感激不尽。”
“大人客气了。”林晟沉吟道,“梅园平日有五六人打理,我再从府里调二十个得力的人手过去,供大人差遣。食材、酒水、器物之类,可需林某准备?”
“不必不必。”张胜连连摆手,“这些内子自有安排,已经着手准备了。林老板肯借园子、出人手,已是帮了大忙。”
两人又客套一番,林晟适时起身告辞。张胜亲自送到二堂门口,这礼遇让林晟心中更是警铃大作——礼下于人,必有所求。这对小狐狸,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
林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二堂东侧的照壁后,身着淡青襦裙的李淑云转了出来。
“人走了?”她轻声问。
张胜转过身,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:“走了。夫人,你觉不觉得,林老板答应得太痛快了些?我准备好的说辞,一句都没用上。”
李淑云走到丈夫身边,望向林晟离去的方向:“他是聪明人。修堤时捐了八百石粮,已经是在向我们示好。如今我们开口借园子,他若推脱,前面的投资岂不白费?”
“投资?”张胜若有所思。
“商人重利,却也重长远。”李淑云缓步走到河道图前,手指轻点图上蜿蜒的线条,“林晟在泸川经营三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他能有今日,靠的不仅是经商手腕,更是识人的眼光。他看得出夫君是有心做事之人,所以愿意下注。”
张胜走到妻子身边,低声道:“这次宴会,真要按你说的那般布置?”
李淑云点点头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“堤坝虽成,但河道疏浚、官道整修、修建学堂,哪一样不要银子?县衙的库银,连零头都不够。光靠加赋征役,不仅杯水车薪,更会失了民心。”
她转身看着丈夫:“所以我们要让那些有钱人,‘心甘情愿’地把银子拿出来。不是捐,是吐出来,这些年吸的血,也该放放了。”
张胜握住妻子的手:“又要辛苦你替我筹谋了!”
“夫君又说傻话。”李淑云微笑打断,“夫妻一心,谈什么辛不辛苦的。”
窗外传来几声蝉鸣,午后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夫妻二人站在桌前,低声商议着四日后的那扬宴会,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说辞,都在反复推敲。
林晟的马车并未直接回府,而是在城中绕了半圈,最后停在了南街的听雨轩。
这是他名下的茶楼,平日交由掌柜陈福打理,自己很少来。但今日,他需要找个清静地方,好好理理思绪。
二楼最里的雅间“听松阁”是常年为他留着的。推开雕花木门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雅:一张花梨木茶桌,四把官帽椅,墙上一幅吴镇的水墨山水,角落里的紫砂香炉正袅袅吐烟。
“老爷,还是老规矩?”陈福亲自跟了上来。
“一壶蒙顶甘露,你亲自泡。”林晟在窗前坐下,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,“另外,让后厨做几样清淡的点心送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陈福退下后,林晟陷入了沉思。
张胜夫妇到任不过半年,泸川县却已天翻地覆。童守志吃了亏,盐业一块的利润分了出去,堤坝修了——这一桩桩一件件,看似各自独立,如今想来,却是一盘大棋。
“分了盐利,修堤募捐,试探了各家实力;如今办‘豪杰宴’...”林晟喃喃自语,“这是要重新划分利益?!”
敲门声响起,陈福端着茶具进来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掌柜,鬓角已斑白,但手脚依然利索。烫杯、置茶、冲泡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东家,有心事?”陈福将一盏茶轻轻放在林晟面前。
林晟端起茶盏,看着杯中嫩绿的芽叶缓缓舒展:“初八那天,我要借出西郊的梅园给县衙办宴。你安排一下,调二十个最得力的人手过去,一切听从张大人吩咐。”
陈福手上一顿:“梅园?那可是您最喜爱的园子,去年府城周大人想借来赏梅,您都婉拒了...”
“正因为喜爱,才要借。”林晟啜了口茶,清香回甘,“张胜开口借庄子,不是随便选的。他查过我的产业,知道梅园是我心头好——这是在试探我的诚意。”
陈福恍然:“东家的意思是,这次借园子,和上次捐粮一样,都是...”
“都是投名状。”林晟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这对夫妇,图谋不小。修堤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恐怕要动整个泸川的格局。我们若想分一杯羹,现在就得占好位置。”
窗外传来卖货郎的叫卖声,混杂着孩童的嬉笑。这些年来,因不愿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,只能退步让利,萎缩不前,过得确实憋屈。
张胜夫妇的到来,或许是个转机。
“还有,”林晟补充道,“虽然张大人说食材酒水他们自备,但我们也要准备些上好的。不用多,但要精——三十年陈的泸川老窖备上十坛,时令鲜果挑最好的,让厨房准备几样拿手点心备用。”
陈福一一记下:“东家放心,我亲自去办。”
陈福领命而去。林晟独自坐在雅间里,一坐就是一个时辰。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他却浑然不觉。
夕阳西斜时,他才起身离开。下楼时,正遇上老秀才在楼下吟诗作对,林晟驻足听了几句,都是些颂扬县令功绩、赞美堤坝工程的诗词。
民心所向啊。林晟心中感慨,缓步走出了茶楼。
马车驶过泸川街道,林晟掀开车帘,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小城。夕阳给屋檐瓦舍镀上一层金边,炊烟袅袅升起,远处堤坝如一条灰线,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晟儿,商人重利,但不可唯利是图。钱财如流水,今日来明日去,唯有人心、名声,才是立身之本。”
自认为已经做到,如今想来,父亲说的或许就是今日这般境况。
“回府。”林晟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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