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:为何是他,想见她…
作者:惊知雀
说话的是顾家大女儿顾书雪,年二十八,已成婚,夫郎已孕有二子一女。
她眉宇间带着独属于长姐的关切和对妹妹的无奈。
顾家女儿四人,还有一子。
顾书雪与顾秋池乃一父所出,都是顾母和正夫生下的。
可惜正夫体弱,多年前便被移往城郊别院静养,姐妹二人常去探望。
顾母常年行商在外,家中庶务便由书雪这长女操持,因此,她也是默认的顾家未来家主。
“哎呀,谁让咱们家小秋最有主意呢?当初若肯听娘的,再试一次科举,说不定早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我们姐妹几个,哪个有你这般会读书的脑子?这都不珍惜,戚。”
接话的是二小姐顾云晓,是顾母侧夫所出,年二十四,性子跳脱,现下管着两家铺子,虽已成婚却尚未有子。
她这话听着像玩笑,细品却带了些别的意味。
“云晓,你就少说两句,咱们家就你最有主意。”
顾书雪眉头微蹙,语气沉了沉。
她向来护着这个同母同父的亲妹妹,即便是对方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妹,也不喜她们对秋池多有置喙。
顾秋池始终沉默,面色平静,全当耳旁风过去了。
一旁的三小姐顾明薇,与顾云晓同年略小,乃通房所出,才具平平,也已经成婚,此情此景,也只是习惯性的低眉顺眼,不发一言。
那顾家唯一的儿子,顾云晓的亲弟弟,早已出嫁。
顾云晓听到书雪的话,讪讪撇了撇嘴,对长姐自小哦啊对顾秋池的偏袒早已习惯。
不多时,街口传来热闹声响,顾母的商队到了。
一时间人声喧嚷,众人迎上,寒暄问候,热闹非凡。
及至入厅,家宴开席,推杯换盏,直至夜色渐浓,方渐渐散去。
临别时,顾母顾兰君叫住了正要转身回房的顾秋池。
“池儿,你留一下。娘有话同你说。”
其余三姐妹交换了个眼色,各自领着夫郎孩子告辞。
顾书雪临走前,担忧地望了妹妹一眼,无声地递过一个“多加保重”的小眼神。
每次母亲归家,秋池总免不了这一遭。
顾秋池默默颔首,像是已经默认了,随母亲步入内室书房。
顾兰君已年近五十,长途跋涉的风尘尚未洗净,眼神却依旧锐利精明。
她屏退下人,灯火之下,细细端详着站在面前自己最是疼爱的小女儿。
看了半晌,才沉沉开口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与失望:
“池儿,你就打算……一辈子这样耗下去?困在这四方院落,做个不为人知的教书先生?我听你姐姐说了,你还去王府教哪个纨绔的世女殿下?你,你这是……在糟蹋你自己!”
顾秋池垂着眼帘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教书育人,是儿心之所愿。而且娘,您根本不了解世女殿下,怎么能就这样随传言这样说殿下!”
“好好好,且不说世女殿下如何,教书育人,心之所愿?”顾兰君猛地提高了声音,又强自压下,胸口起伏。
“你爹当年为你……为你冒了多大风险!你就甘愿埋没才华,以此来回报?我离京前同你说的事,你考虑得如何了?”她的语气从失望转为痛心疾首的质问。
顾秋池抬起眼,目光平静,深处却隐有波澜。
“孩儿不会去的。科举之路,此生不会再踏。娘,莫要……再逼我离开这个家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带着心底掩盖不住的涩意。
“我逼你?”顾兰君站起身,在宽敞的书房里踱了两步,猛地转身。
“那为娘该指望谁?你大姐书雪吗?她是能干,可也只会经商。难道指望你二姐姐三姐姐?你看她们哪个能成大器?
商贾终是末流!我们顾家几代拼尽全力,好不容易做到皇商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想在这朝堂上有一席之地,能光耀门楣,让顾家不再只是‘商贾’二字吗!
你明明有这份才智,明明可以——”
“为什么一定是我?”顾秋池打断她的话,声音陡然发颤,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裂开缝隙。
“为什么必须是我?等姐姐们的孩子长大,将侄女她们悉心培养,未必不能成才!娘,为什么……非要把这份重担,这份……这份期望,全压在我一人身上?”
他眼眶微红,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挣扎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顾兰君被他眼中罕见的泪光刺痛,气势一滞,嗓音也哑了下来,带着几乎可以称之为哀伤的情绪开口:
“因为……那是你爹爹今生,唯一放不下的念想啊,池儿。”
她走近几步,想抬手触碰女儿的肩膀,却被顾秋池退后两步躲开,只能却又无力垂下。
“他当年……当年咬牙将你充作女儿身教养,让你读书明理,让你见识这闺阁之外的天地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,你能堂堂正正地,走一条他想走却走不了的路吗?”
她看着女儿苍白倔强的脸,仿佛透过这张姣好的面容,看到了爱夫殷切又忧虑的眼睛。
“这么多年……你为了读书,为了装作女儿身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委屈,娘不是不知道。你爹爹如今大病不起,要是就这样看着你如今这般自我放逐,他心里该有多痛?
眼看着……眼看着一切准备就绪,只差临门一脚,你却说你不去了?池儿,科举落榜一次只是偶然,你不要气馁,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啊!”
顾秋池侧过脸,避开母亲的目光,泪水无声地滑过下颌,滴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。
他何尝不知父亲的期盼,何尝不懂母亲的焦灼?
可那条路,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,是将真实的自己彻底埋葬,他实在无法接受,也忍的非常辛苦。
他从来不是因为落榜而在不去科举,而是那背后他不想面对的一切。
“娘……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您说的‘苦尽甘来’,对我而言……或许从一开始,就是错的。这条路,本就不是甘泉之道,不是我应行之境。”
顾兰君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看着顾秋池那单薄却挺直的脊背,以及那无声淌下的泪水,所有准备好的话,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可这一切,终究由不得他。
“……你先回去吧。”顾兰君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,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,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他知道,母亲绝对没有放弃这件事。
他沉默地行礼告退,回到自己清寂的院落,他闩上门,将一切隔绝在外。
没有点灯,只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哑声吩咐小茉取酒来。
酒是烈的,灼喉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凉。
一杯接一杯,饮下的仿佛不是酒,而是这些年积压在胸口的、无声的块垒。
醉意渐深,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念头翻涌上来。
他侥幸披着女装偷得片刻自在,可这“侥幸”本身便是最尖锐的讽刺。
他连真容都无法示人。
他何尝不想只做个寻常男子?
不必扛起家族兴衰的重担,不必终生活在“冒充”的刀尖上。
他宁愿像姐夫们那样,主持家事,教养儿女,安稳度日,这辈子也不会为了这些烦恼。
可是不能,他越是读书,越是了解这世间男子的无奈,他越是难受,越是有千钧压力,憎恨自己无能。
亲人将他推上这条险路,视为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,却从未问过,这身借来的裙衫是否合体,这副无形的枷锁又有多沉。
“为什么偏偏是我……”
低哑的自语逸出唇畔,混着酒气,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,酒入愁肠,化作眼底一片滚烫的酸热。
就在视线氤氲模糊之际,幻影悄然而至。
是那个少女。
她笑盈盈地侧头望着他,眸光清澈,毫无杂质,仿佛能一眼望见他层层伪装下的疲惫内核。
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开合。
“顾老师,你别难过。”
她的眼神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算计,只有心疼的抚慰。
顾秋池猛地闭上了眼,仰头灌下杯中辛辣的液体,随后伏在案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臂,许久未动。
月光清冷,映照着他微微颤动的肩线。
桌上,一片无从分辨是酒还是泪的深色水迹晕开。
想见她,好想,好想…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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